华山医院胃肠外科项建斌：以刀护胃肠，以心守尊严

项建斌：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主任医师、博士研究生导师、胃肠外科中心副主任。中国医师协会肛肠医师分会委员兼副总干事，中国医师协会肛肠医师分会极限保肛和功能康复学组副组长，中国医师协会结直肠肿瘤专委会低位直肠癌保肛学组副组长，上海市医学会普外科专科分会结直肠肛门外科学组副组长，中国抗癌协会大肠癌专委会委员，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结直肠外科专家工作组专家委员，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肛肠外科专家工作组专家委员，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经肛腔镜外科专家工作组专家委员，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分会结直肠癌多学科治疗学组委员，中华结直肠外科学院学术委员，中国经肛腔镜外科学院讲师团讲师，美国梅奥诊所结直肠外科访问学者，《极限保肛：经括约肌间切除术》主编。

在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，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胃肠疾病患者慕名而来，而这份期待的背后，站着一位深耕胃肠外科领域数十年的专家——华山医院胃肠外科主任医师项建斌。从选择医学的初心，到攻克超低位保肛的难题，从推动多学科协作（MDT）的高效运转，到探索精准治疗的前沿方向，项建斌的从医之路，始终围绕着“患者利益至上”的核心，在手术刀与生命之间，书写着医者的责任与温度。

“如果不是高中时对化学的偏爱，或许我不会走上医学这条路。”回忆起职业起点，项建斌说道。高中时期，他的化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，这份对“物质变化与转化”的兴趣，让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与“医药”相关的领域。彼时的他对医学的认知虽浅，却坚定地将所有志愿都填报了医科院校——上海医科大学（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），这成为了他逐梦的起点。

踏入医学院后，项建斌才真正意识到医学的复杂与广阔：药学、基础医学、临床医学分支众多，内、外、妇、儿等学科各有侧重。直到进入临床实习阶段，两位恩师的身影，让他在外科领域找到了归属感。“张延龄老师和蔡端老师，是我外科路上的引路人。”项建斌清晰地记得，退休后的张延龄老师仍坚持每周查房，哪怕医生们都已下班，他还会独自来到病房，仔细询问患者的恢复情况；而蔡端老师则以儒雅的气质、渊博的学识，将外科的严谨与温度传递给每一位学生。“两位恩师的治学态度和对患者的责任心，让我觉得外科不仅是‘动手’，更是‘走心’的学科。”

作为男孩子，项建斌对“动手操作”的热爱在外科领域得到了充分释放。本科毕业时，凭借优异的成绩，他获得了学校的推免资格，可在神经外科、骨科、胸外科等众多方向中选择科室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普通外科，成为蔡端老师的学生。真正让他坚定外科信仰的，是一次深夜的抢救：一位本院职工的父亲突发消化道大出血，病情危急。从住院医生、主治医师，到副教授、主任，再到张延龄老师亲自上台，整个团队彻夜奋战，最终将患者从死神手中拉回。“那种‘拼尽全力救下一条命’的成就感，是任何事情都替代不了的。”项建斌说，外科手术没有“退路”，手术台上的技术硬实力，直接关系到患者的生死，这种“责任与掌控感”，让他愈发热爱这份职业。

有趣的是，项建斌最初的研究方向并非胃肠外科，而是蔡端老师擅长的肝胆外科。后来，恰逢彼时科室学科布局调整，专注胃与结直肠疾病的陈宗祐主任急需助手，在师兄的推荐下，项建斌向蔡端老师汇报后，正式转向胃肠外科。“肝胆手术的技术难度在腹部外科中最高，这让我后来在处理胃肠复杂病例时更有底气。”由此，项建斌与胃肠外科结下了数十年的缘分，从胃癌、肠癌的根治性手术，到结直肠癌的综合治疗与科普预防，他的脚步从未停歇。

在项建斌的临床经历中，有一个病例让他至今记忆犹新——那是一位来自江西的年轻患者，其直肠癌病灶距离肛门仅1厘米多。“按照传统手术方式，这样的超低位肿瘤必须切除肛门，做永久性人工肛门。”项建斌解释道，人工肛门意味着患者术后需要终身携带“造口袋”，这不仅会影响日常生活，更会对其社会交往、心理状态造成巨大打击，“对一个年轻人来说，‘挂袋’可能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。”

这位患者在外地求医时，得到的都是“无法保肛”的结论，直到听说华山医院有超低位保肛的技术，才辗转来到上海。项建斌团队为其制定了详细的手术方案，手术过程中，他们精准把握解剖层面，在彻底切除肿瘤的同时，最大限度保留了肛门的功能。“术后我们其实有些担心，毕竟位置这么低，功能恢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。”但结果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，患者术后的肛门功能几乎与术前无异，完全无需依赖造口袋。“他后来专门来感谢我们，说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。” 项建斌的语气里满是欣慰。

在他看来，超低位保肛手术的核心，不仅是“保肛”，更是“保功能”。“如果只是保住了肛门的‘形态’，却没有功能，那就是‘假保肛’，对患者没有任何意义。”为了让更多患者受益，项建斌牵头在抗癌协会平台筹备了极限保肛学组，近期又联合上海各大医院组建了专门的学组。“学组的初衷，就是规范化推广这项技术。”他强调，并非所有患者都适合超低位保肛，“我们要明确‘哪些患者能做、怎么做才能做好’，避免因技术不规范导致手术失败，反而伤害患者。”

这项技术的背后，是对解剖学的极致追求。项建斌团队坚持了10余年的“术后解剖复盘”，每做完一台复杂手术，若对某个解剖细节有疑问，他们就会前往学校的解剖实验室，在标本上反复研究，直到彻底理清结构。“比如超低位保肛的横向切缘，国际上只对纵向切缘有‘至少1厘米’的共识，横向切多少一直没有明确标准。”通过长期的解剖研究与临床验证，项建斌团队在国际上首次提出 “括约肌间隙复合体”的解剖概念，明确了横向切缘的安全范围，为超低位保肛手术提供了 “金标准”。

作为常见病、多发病领域，胃肠外科 “门槛不高”，项建斌团队深知 “人无我有、人有我优”才是立足关键，经过多年布局，华山医院胃肠外科已形成三大核心技术优势。

除了超低位保肛技术，还有微创技术的融合创新。随着腹腔镜技术的普及，单纯的腹腔镜手术已不再是“优势”，华山胃肠外科则将腹腔镜、达芬奇机器人等技术与超低位保肛深度融合，进一步提升手术的精准度与安全性。“达芬奇机器人的优势在于放大倍数更高、操作更稳定，能减少医生的疲劳感，尤其适合长时间的复杂保肛手术。”项建斌提到，科室的蒿汉坤教授是国内腹腔镜领域的专家，每年都有大量同行前来学习交流。

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局部复发直肠癌的多器官联合切除能力。直肠癌术后复发率约10%，部分复发病灶涉及膀胱、子宫、血管等多器官，手术难度极高，许多医院因“不敢做、做不了”选择放弃。“华山是综合性医院，学科齐全，外科、泌尿外科、血管外科、妇产科、骨科等科室能随时协作，这是我们的天然优势。”项建斌回忆，曾有一台复发直肠癌手术，从早上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，多科室团队接力协作，最终成功切除病灶，“这样的手术，靠单一科室根本无法完成，多学科协作是关键。”

如今，在华山胃肠外科，每周二上午的MDT 会议已成为复杂病例治疗的 “标配”，肿瘤内科、放射科、消化内镜中心、病理科、肝胆外科、介入科专家齐聚，共同制定“个体化方案”。“以前是‘谁先接诊谁先处理’，内科先用药、外科先开刀，很容易无序”，项建斌直言，MDT的核心是打破科室壁垒，“所有专家只看‘哪种方案对患者最有利’，而非‘哪个科室的利益’。”比如局部晚期直肠癌患者，是先做新辅助放化疗再手术，还是直接手术?团队会结合肿瘤分期、基因检测结果、患者身体状况，引用最新文献与临床数据讨论研判，最终形成最优方案。这种协作不仅限于手术台：术后功能恢复不佳的患者，有精神科医生疏导焦虑；营养状态差的患者，有营养科定制膳食；出现吻合口瘘的患者，消化内镜中心可通过内镜下治疗促进愈合。“以前患者要跑多个科室，现在专家主动‘找上门’，既提高了疗效，也让患者少走弯路。”

在巩固现有优势的同时，华山医院胃肠外科也在积极探索未来技术发展方向，为患者带来更多可能，精准治疗就是另一重要探索领域。团队提出“分层治疗”理念，依据患者基因检测结果、肿瘤生物学特征定制治疗方案：约5% 的直肠癌患者属于微卫星不稳定（MSI-H）或错配修复缺陷（dMMR）型，对免疫治疗敏感，无需手术就能通过免疫治疗治愈，自然保留肛门功能；其余95% 患者中，团队在新辅助放化疗基础上加入免疫治疗，初步研究显示40%~60% 患者能达到‘临床完全缓解’，未来或许也能避免手术。项建斌感慨：“以前我们只追求‘根治’，现在要‘根治+保功能’，让患者不仅活下来，更有质量地活。不做不必要的手术、不浪费医疗资源，这才是医学进步的意义。”

作为医院中层干部，项建斌的工作重心不仅是“自己做好手术”，更要“带好团队，传承技术”。“我的第一要务，是保持科室技术的领先地位，不能因为我的懈怠，让华山胃肠外科的牌子砸了。”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研究最新的文献、手术视频，周末也常泡在解剖实验室，“医学发展太快，不学习就会落后。”

更重要的是培养年轻医生。“我希望能为团队里的年轻人搭建平台，让他们找到自己的方向。”项建斌举例，团队的周易明教授在AI 领域颇有天赋，目前正探索将AI 用于术前评估、手术导航与术后康复管理，“AI 能比医生更精准地判断肿瘤边界、预测手术风险，未来肯定会成为外科的‘好帮手’。”他鼓励年轻医生“走出舒适区”，在继承传统技术的基础上创新，“我不希望他们只是‘复制’我的技术，而是能超越我，走出自己的路。”

谈及未来的规划，项建斌的目标很明确：一方面继续推动超低位保肛技术的规范化推广，通过学组、培训班等形式，让更多基层医院掌握这项技术，“国内头部医院保肛率能达到90%，而有些医院只有60%，还有很多患者因为技术问题失去肛门，我们有责任改变这种现状。”另一方面，深化精准治疗与AI 技术的融合，“希望未来能建立一个‘胃肠肿瘤精准治疗平台’，整合基因检测、AI 评估、MDT 方案，让患者从诊断到治疗都能享受到‘定制化服务’。”

从高中时的化学偏爱，到如今的胃肠外科专家，从最初的“动手”热爱，到如今的“保功能”坚守，项建斌的从医之路，始终围绕着“患者”二字。他用手术刀攻克技术难题，用解剖研究搭建“金标准”，用MDT 打破科室壁垒，用传承培养未来力量。在他眼中，医学不仅是一门技术，更是一门 “让患者有尊严地生活”的艺术。

“每个患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，保住一个肛门，就是保住一个家庭的希望。”项建斌说，这是他数十年如一日坚守胃肠外科的动力，也是华山医院胃肠外科团队的共同追求。未来，随着技术的进步与理念的更新，他们将继续在守护胃肠健康的道路上，为更多患者点亮生命的希望。